武平古镇传承方言文化 留住根脉和乡愁

2019-04-03 08:40:45 责任编辑:李雪婷 来源: 龙岩文明网

中山百姓古镇。刘耀文 摄

  武平县中山镇,这个人不逾万、户不盈千、方圆不过二里的古镇却聚居着百余姓氏,素有“百姓镇”之称。虽地处纯客家县,被客家方言包围,令人称奇的是,这里却流行一种“军家话”,造就古镇“军家方言岛”的特色。

  数百年来,古老的军家话承载着乡音乡愁与一方水土的文化基因。岁月沧桑,“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”,如今和许多地方的濒危方言一样,受时代浪潮的冲击,军家话也面临着传承与保护的危机。

  存续百年的方言孤岛 

  中山镇位于武平县西南部,距县城11公里。走进这个古镇,斑驳的古城墙、光滑的青石板见证了上千年的风雨兴衰。

  住百姓镇,讲军家话。提起古镇中山,不得不说它“百家姓”的盛名。小小的古镇,由老城、新城、城中3个村落构成,目前仍有102个姓氏。据介绍,在清末,中山姓氏多达108个。这种情况自清朝初年以来一直延续至今,成为中国罕见的客家文化的一大景观。与此同时,中山镇另一文化现象同样罕见:这便是由军籍人带来的与各种方言相融合而成的军家话,因而中山镇也被称为“军家方言岛”。

  在方圆千里的客家方言区里,这种奇特的方言与客家话迥然不同,使用的人口少,地区小,犹如在客家话这个大海中的一座小孤岛。人们称这种方言为“军家话”。

  “实际上,军家话的形成与中山镇的历史沿革有着密切的关系。”中山镇主任科员程德全介绍,明洪武二十四年(公元1391年)筑武平所城,设置武平千户所(简称武所),当时推行军士屯田政策,驻军士兵十分之三守城,十分之七垦荒种地。不少军士服役后就地解甲归田,成了当地居民。

  这些落籍安家的军士,来自江西、浙江、安徽、山东、四川以及福建各地,语言复杂,交往中往往发生语言障碍。为了长期相处,他们感到急需一种能充分交流思想的共同语言。于是以较容易被大家掌握的部分赣方言为基础,吸收各地较熟悉的方言,掺入一部分当地的客家话,形成一种“大杂烩”的方言。再经长期孕育,不断取舍充实,最后约定俗成,成了一种独特的方言。因他们祖先都是军籍,故称之为军家话。

  据了解,军家话最盛行时期在明代,不仅军籍人讲军家话,武所附近的客家人也会讲军家话,世代相传成为当地的方言母语。

  不过,这种地方方言在明末清初受到严重的破坏。据《武平县志》记载:“武所自遭屠戮后,所氏几无子遗。”有不少军籍姓氏被杀灭绝,有的军籍姓氏只留一两个人,有的军籍姓氏剩下的人寥寥无几,逃难的人无家可归,也不敢归,无亲无戚无依靠。然而,惨烈的屠城使中山姓氏不减反增。清政府广召流民,逃难的居民也纷纷回迁,军家话又慢慢发展起来。 

百家姓博物园。王发祥 摄

  独具特色的军家方言 

  据新版《武平县志》记载:“现在的军家人主要分布在老城、城中、新城、武溪、太平、龙济、阳民、卦坑、三联,以及城厢乡的长居、下东,有七八千人。”

  这里至今还流传着“军家佬,吃猪毛”的典故。自古以来古镇就是兵家必争之地,它扼守汀州南大门,故又称为“全汀门户”。相传,朱元璋为了镇守战略要地,决定在中山镇设立“武平千户所”,但武所离南京远隔数千里,将士征战方歇,谁也不想去危险艰苦的南蛮之地,朝堂上苦思良策。

  一日,朱元璋召见百名中下级将士,动员他们远赴边地,到武平千户所建功立业。但将士们面面相觑,谁也不愿再去吃苦和冒险。到了午饭时间,朱元璋叫手下端来一大盘大块带毛带血的生猪肉,允诺“谁能吃下这带毛猪肉谁就可以不用去”。闻听此言,一大批将士争先恐后地三口两口把毛猪肉吃了下去。

  见将士们吃完,朱元璋却改口说:“你们勇气可嘉,连毛猪肉都敢吃,还怕山高路远,还怕瘴疠恶土,还怕小盗小匪吗?你们到那里,是建功立业,保境安民。”当即命他们明天就出发。吃了毛猪肉的将士哑口无言,第二天就启程前往武平千户。

  军家话世代相传历经五六百年而不衰。武所这个弹丸之地,客家话与军家话这两种方言并行,百姓聚居杂而不乱。军籍人对于军家话的传承有着强烈的独立意识,他们不仅将军家话传给子孙后代,还要求嫁进军家的媳妇也须学会军家话。这部分人会讲客家话,也会讲军家话,但在家中或与军籍人在一起时,他们都用军家话交流。

  “穿郎衣,转郎声,不转郎声,骨头轻!”这是当地军家人的谚语。“军家人把讲军家话作为家规祖训,很早就定下了规矩。”今年71岁的军家后代危金志告诉记者,以往军家人娶媳妇,必须在一年内学会说军家话,军家人在家里说军家话,不允许说客家话等等作为家族传统。

  军家话特点是发音较快短促,有些发音与普通话相近,与客家话相同,反映出杂糅、混合的特点,形成了语音的混合状态。如今在中山镇,仍旧有不少人说军家话。据介绍,会说军家话的人,肯定听得懂客家话;但是,会说客家话的人,不一定能听懂军家话。

  中山镇还流传着一个因听不懂军家话而闹笑话的传说。军家话,管“姐夫”叫作“借裤”。从前有个外乡客家青年娶了一名武所女子为妻。婚后第一次探亲时,男青年向人借了一条新裤子。娘家人亲切地叫“姐夫来了,姐夫来了”。不懂军家话的客家青年听成“借裤来了,借裤来了”。他误以为妻子把他借裤子的事情和娘家人说,其娘家人借此羞辱他。

  回家途中,客家青年责问妻子为何不贤,借条裤子都要向家人说,丢自己的脸。军籍女子闻后大呼冤枉。原来,军家话“姐夫”二字的发音就是“借裤”。 

中山永安桥。钟文泉 摄

  说者甚少陷断代危机 

  与屠城所遭受的语言断代危机不同,在当今社会,军家话与其他的地方濒危方言一样,受到时代浪潮的冲击,方言的自然传承正受到越来越多的影响。

  危金志打小教两个儿子说军家话,但到了孙辈这一代,他明显感觉到有些力不从心:“现在孙子孙女都在城里读书,都说普通话,教他们军家话,他们也不愿意学。”危金志感叹,如今家族中的许多传统也都被打破,不仅嫁入的媳妇不会说军家话,有时连家庭中的交流也改用普通话了。

  不过这些年,军家话方言受到了越来越多专家学者的关注,更有不少学者身体力行致力于保护传承这门语言。华南师范大学教授练春招,便是其中的一位。

  2016年至2017年期间,练春招曾多次率队到访中山古镇以《濒危汉语方言调查·福建武平军家话》进行课题立项研究,对濒危方言“军家话”进行抢救性的收集与保护。“从调查的现状来看,军家话的留存现状不容乐观。”练春招介绍,从2017年调查情况看,目前会说军家话的人口总数在6000多人,人数较往年又少了一些。

  “随着时间推移,经济社会发展、人口流动等社会变动,都会造成语言的流变。现在说纯正军家话的人数越来越少了,这也是现在很多地方方言所面临的困境。”练春招告诉记者,通过走访调查发现,如今军家话方言中融合了客家话,“很多军家话跟客家话同化现象严重,一些军家话除了发音、字词之外,几乎跟客家话没什么区别”。

  练春招坦言,军家话“萎缩”的原因很多,除了环境、社会等因素影响外,这门方言的自然传承在新生代中渐渐被阻隔。许多孩子或从小随父母外出上学,或从小学习普通话,说军家话的机会不多,导致许多孩子军家话讲得并不流利,“没有了说军家话的环境,不会说这门方言的下一代会越来越多,再过几代这种现象可能会更严重,有些方言甚至慢慢消亡,这是很多濒危方言所面临的大趋势”。

  如今练春招所做的事,就是在人口迁徙和语言流变中,为军家话方言留下语音数据库。这些年,练春招和学生们背着电脑、带着摄像机等设备,寻找军家话方言发音人,请他们对着录音话筒,用方言念一段录音文本,完成语言资源保护数据库的建设及相关的科研成果。

  眼下,练春招正在着手深度挖掘军家话方言的民俗词汇、歇后语、谚语、成语、童谣等,用视频和录音等方式采集带有地方文化特点的话语。她透露,下一步还将整理编撰出版以军家话为主的方言志,“希望能够为这门方言留存更多的影音资料与素材”。 

中山镇中心小学,老师在教授孩子们讲军家话。邱晓丽 摄

  活化传承从娃娃抓起 

  “月光光,照四方;四方暗,照田坎;田坎阴,捡枚针……”年迈的老奶奶用军家话童谣哄睡怀中小孙子,小孙子睡得格外香甜。这或许是许多军家人儿时对于军家话最初的美好记忆。

  言传身教,口口相传。如今,这种军家话心口相传的传承方式出现在学堂之上。

  日前,记者走进中山镇中心小学发现,这里的军家话方言课堂开展得有声有色。下午4点多,语文老师危龙泉准时出现在教室,他站在黑板前手写板书,用军家话教孩子们念基础的词汇。为了增加课堂的趣味性,危老师还教学生们用军家话打起节奏明快、朗朗上口的快板:“中山古镇千年长,武所文化好辉煌……”

  从2012年开始,危龙泉便在学校开设了军家话方言课,至今已是第七个年头。年复一年,日复一日,跟着他学习的学生一批又一批。不过他坦言,军家话难学,甚至比英语还难学。“教学的难点主要是没有现成教材,只能凭自己儿时的记忆教,很多不一定准确,也是一步一步慢慢摸索。”危龙泉说,作为土生土长的军家人,打小耳濡目染就能说军家话,现在很多孩子都说不流利,自己也有责任和义务教孩子们说军家话。

  不过,开课之初让危龙泉感到意外的是,这门“偏门”的方言课却受到一些学生的喜欢,如今他开设的这门课有30多名学生,有越来越多的学生报名学习这门语言课。“我们是军家人的后代,虽然家里父母也懂得说一说,但老师教得更地道,我很喜欢上危老师的课。”四年级学生危鑫学习军家话已有两年,他告诉记者,除了用军家话在家和父母交流外,他有时候也会把从老师那儿学的军家话教授给弟弟妹妹。

  “这么做的目的就是为了传承和保护军家话。”副校长卢耀贵介绍,为了让这独特的方言传承下去,从2012年开始,结合校园特色文化,“传承古镇文化,打造文明校园”,学校把军家话以选修课的形式带入课堂,成为该校的“校本”课程。经过多年的教学,当中的许多学生已能够流利地说这门方言。

  传承的形式不仅在课堂,用军家话演绎“三句半”的表演节目,学生们还经常到各处登台表演,成为当地的一道亮丽风景。“通过校园传承,我们希望能够留住这个古老的乡音,让更多的下一代记住这份乡愁。”卢耀贵说。(福建日报全媒体记者 赖志昌 通讯员 王发祥 邱晓丽

中山河国家湿地公园。张乃彬 摄 

  记者手记 

  多措并举让方言之树长青 

  “钓鱼鱼,给爷爷下酒酒!”坐在摇椅上用军家话逗小孙女,小孙女嘟囔着,跟着咿呀学语,这是程德全最享受的日常时光。不过这几年,作为老一辈的军家人,程德全也在为这门古老的方言发愁:“说这门方言的人越来越少了,尤其现在的年轻一代就更少了。”

  如今,军家话这门“孤岛方言”也面临许多濒危方言一样的境况。不独军家话,近年来许多地方方言“濒危”消息也常常见诸报端。即使生活在当地的人,讲自身方言的也少了。

  “少小离家老大回,乡音无改鬓毛衰。”贺知章的《回乡偶书》散发出浓郁的乡愁。古老方言,反映着很多当地的历史与文化内涵,更承载着鲜明的地域特色与时代特色,对于方言的保护十分必要。2015年5月,教育部、国家语委正式启动中国语言资源保护工程,计划建成包括汉语方言、少数民族语言和口头文化实态语料的大规模多媒体语言资源库。

  实际上,保护和传承地方方言,除了靠专家学者抢救性保护,建立语言有声数据库,更多要“从娃娃抓起”。一些地方从幼儿园便开始重视地方方言的传承,让孩子们在课上要学习地方方言词汇,在学好普通话之外,也鼓励孩子用方言进行交流。除此以外,一些地方在深度挖掘方言的基础上,鼓励方言文艺创作,使方言之树鲜活长青。(福建日报全媒体记者 赖志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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